第87章 冬月十二申时景(第1/3页)
北方城市边缘的这片租住区,如同被工业巨兽撕咬后残留的腐烂残渣,在十一月冰冷的怀抱里瑟缩着。空气干得发涩,吸进鼻腔就带出血腥气的尘埃,那是附近废弃厂区常年排放的金属粉尘和煤炭渣滓混合的产物。风是这里唯一的君王,带着西伯利亚冻土层的锋利,从广袤平原上毫无遮拦地横扫而至,狂暴地冲撞着这片低矮、灰败、火柴盒般的廉价出租屋群落。风穿过破损瓦楞铁皮的缝隙,撕扯着摇摇欲坠的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顶棚,发出一阵阵尖锐又沉闷的呜咽,如同受伤野兽永不止歇的悲鸣。
我们栖身的那间小屋,像被遗弃在垃圾堆深处的一个破旧火柴盒。水泥外墙早已斑驳不堪,裸露着里面脏污的砖块,墙根处泛着一圈圈可疑的白色碱渍,如同大地的伤疤。那扇单薄摇晃的木门,门板裂开了几道深纹,每一次风的重击都让它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。此刻,它已被我从里面紧紧反锁,冰冷的铁质锁舌沉重地嵌入卡槽,那细微而清晰的“咔哒”声,是我仅能给予小蝶的、岌岌可危的安全宣告。
屋内比屋外好不了多少。仅有一扇小小的、布满油污尘垢的窗户,像一只浑浊不清的眼睛。外面沉甸甸的暮色渗进来,挣扎着与一盏瓦数极低、光线昏黄摇曳的灯泡争夺着空间。灯泡接触不良,不时地明灭,每一次闪烁都在凹凸不平、污迹点点的墙壁上投下剧烈扭曲、时而膨胀时而萎缩的诡异暗影,令人窒息。空气凝滞,混杂着湿衣服难以干透的霉馊味、廉价煤炉残存的硫磺余烬,还有墙角散发出的、似有若无的混凝土腐败气息。这气味无孔不入,渗进每一寸皮肤。屋内唯一的家具是那张靠着冰冷墙壁放置的、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简易床铺,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陈旧变硬的棉絮,在昏光下呈现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褐色。
我把小蝶轻轻放在这张床上。她软绵绵的,身体轻得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骨头。之前抱着她一路奔跑上楼,那重量曾如巨石般坠着我的臂膀,如今一放下,反而觉得怀里空得发慌。她的身体烫得惊人,隔着粗糙布料传递出的高热,像一块刚出炉的火炭直接烙在我的皮肤上。额前细密的碎发被冷汗粘成一绺绺,贴着她苍白的脸颊。嘴唇因长时间的高烧和缺水而干裂起皮,几道细微的血线凝在上面,如同枯萎花瓣上绝望的纹路。我扯过床上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薄毯,草草盖住她发抖蜷缩的身体。毯子带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灰尘味道,混着她的体温,在狭小空间里蒸腾出一种更令人心头发堵的浊热。
我的手粗糙笨拙,指节处有冻裂的新伤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。我犹豫着,迟疑着,最终还是伸过去,想拂开黏在她额头上的湿发。手指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,她微弱地瑟缩了一下,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,如同濒死蝴蝶被气流惊扰时无力的振翅。她那双曾像山涧溪水般清亮透彻的大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。她的眼睛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,昔日那种活泼狡黠的光芒彻底熄灭了,只余下一种浑浊的、茫然无措的雾气。她有些涣散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挣扎着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聚焦在我脸上。那眼神陌生极了,充满了巨大的惊惧和茫然无助,好像一个迷失在亘古荒原中的孩子,看着唯一的稻草。
“……叔?”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,气若游丝,如同被细砂纸磨破了嗓子。
“哎,丫头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滞重,像生了锈的铁门轴在费力扭动,“别怕,是叔。”看着她此刻的模样,一股巨大的酸涩狠狠堵住了我的喉咙,噎得胸腔生疼。我深吸一口气,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、可靠,像一堵可以倚靠的墙,“娃儿,暂时……安全了。”这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,在这呼啸的风声中,在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暮色里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甚至像个荒谬的笑话。“叔出去给你弄点退烧的药,吃了药就好,听话。你好好躺着,闭眼歇着,叔马上就回来。记住了?很快回来。”就在我的手要抽回的瞬间!
一只滚烫得几乎能灼伤人的小手猛地从薄毯下伸出,速度快得像受惊的小兽,死死地抓住了我粗糙肮脏的手腕。那力气极大,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、不顾一切的绝望!她烧灼的指尖死死地抠住了我的皮肉,疼痛尖锐地传来。
“别走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哭腔,充满了纯粹的、巨大的恐惧,“叔!我……我怕!”她的眼睛死死地睁大,近乎疯狂地盯紧我瞳孔的深处,好像我一旦离开,某种无边无际的恐怖暗影就会瞬间吞噬她,将她拉入永恒的深渊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她滚烫的脸颊急速滚落,滴在我手腕的皮肤上,那微凉的触感与她指尖的滚烫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。
她的小手颤抖得厉害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惨白,死死抓住我手腕的地方勒出了一道深陷的凹痕。那张布满泪痕和病态潮红的小脸,在昏黄光影下如同纸扎店里的偶人,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风中片片碎裂。
“不怕!”我猛地提高声音,几乎是吼了出来。那瞬间爆发的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,像是在驱散这屋内的魑魅魍魉,又像是在驱散我自己内心深处急速扩散的寒意。另一只手果断地反握住她滚烫颤抖的小手,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包裹住它,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灌注进去。“看叔在!有叔在!你怕个啥?!”
我死死盯着她惊恐的双眼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用力砸在地上,“门锁得死死的!窗户也插着!鬼都进不来!安心躺着!叔就是去给你拿救命的药!明白没?!拿了药就回来!眨个眼的功夫!叔就回来了!就守着你!谁也动不了咱!”
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、凶狠、甚至带着一丝狰狞。这似乎短暂地震慑住了她,或者说,我那紧绷肌肉里传递出的坚定力量像一道微弱的堤坝,暂时挡住了她恐惧的洪流。
她抓住我手腕的手指,那拼尽全力的力道,终于在我强硬的话语和包裹住她手掌的炽热温度中,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。如同绷紧到极限骤然断裂的弓弦。手松开了。但她湿润、依旧写满惊恐的眼瞳,依旧像被磁石吸附般紧紧追随着我每一个动作。
“叔……快……”她从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。
“嗯!等着!”我不敢再看她眼睛里的绝望,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同时,动作变得像按了快进键般迅猛利落!右手抓起那块原本盖在灯罩上挡光的大片污浊厚重、边缘磨损得露出黑色棉芯的破布,几个大步跨到那扇唯一的肮脏小窗前,手臂一挥,将破布狠狠覆盖上去!噗的一声闷响,最后一丝灰暗的天光被严严实实隔绝!屋里彻底陷入由那盏奄奄一息的昏黄灯泡主宰的世界。
紧接着,我几乎是扑到门边。右手紧紧抓住门把手上方冰冷粗糙的加固铁条(那是我自己钉上去的),左手抓住下方靠近锁眼的位置。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地盯着木门与粗糙门框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,手臂肌肉贲起,用尽全身力气向内、向自己的身体方向猛拉!手臂上的青筋暴凸!脚掌死死地蹬住冰冷坚硬、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!木门发出“吱嘎嘎——”令人牙酸的、似乎要断掉的极限呻吟,在可怕的拉扯力下,门框挤压着门板变形!我听到了里面那最关键的锁舌在金属锁槽中不断探入、挤压、死死卡紧的绝望摩擦声——一下、两下!
“哐当!”直到那锁舌终于被巨大力量死死逼进锁槽最深处,发出一声沉重到令人心惊肉跳的终极宣告,那几乎要将破旧木门彻底撕裂的、可怕的拉扯力才骤然消失。我像卸掉了千斤重担般大口喘息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。我双手放开铁条和门板,它们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的朽木,门板上残留着我握过的两片湿漉漉的汗渍。
喘息稍定,我猛回头!小蝶蜷在床上,薄毯裹着身体,露出一双眼睛,依旧定定地注视着我。那眼神里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,只是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对我的微弱信任暂时压制住了,像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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